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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购潮下的资本暗礁:当“护盘”沦为控制权争夺的棋局,谁在收割散户的信任?

如果你手里握着股票,或者你是一家正在筹划回购的上市公司实控人,这篇文章值得你逐字读完。

作者:陈超明 陈玉湘

来源:股度股权(ID:laws51)

2026年11月,A股回购金额突破1500亿元,美的、宁德时代等巨头动辄百亿出手,市场一片欢腾。然而,作为一名长期浸淫在资本市场诉讼一线的律师,我看到的是另一番景象:回购公告背后,藏着控股股东与中小股东的博弈、藏着股权激励的“金手铐”变“金匕首”的风险、藏着注销式回购与库存股处置的法律灰色地带。当上市公司用真金白银托底股价时,你以为是“护盘”,有人却在下一盘控制权的大棋。本文将从新公司法与交易所自律监管规则的双重视角,拆解回购潮下被忽视的法律风险,并给出具有实操价值的应对策略。如果你手里握着股票,或者你是一家正在筹划回购的上市公司实控人,这篇文章值得你逐字读完。

一、引言:1500亿回购盛宴背后的冷思考

2026年11月17日,证券时报一则报道引发市场关注:截至11月16日,A股今年以来共有近1300家上市公司实施回购,合计回购金额超1500亿元。美的集团以132.82亿元回购金额居首,京东方A、宁德时代紧随其后,分别达到57.28亿元和53.60亿元。同一天,盛屯矿业公告拟以不低于4亿元且不超过5亿元回购股份,大族数控则拿到了中信银行深圳分行不超过2.7亿元的回购专项贷款承诺函。

机构的声音整齐划一:市场向下风险收敛,估值具备较好吸引力,中长期资金入市形成支撑。招商证券策略首席李昊阳说“前期跌幅较大的板块有望迎来估值修复”,中金公司李求索说“市场阶段性低点可能已经过去”。

作为一名研究过上百家上市公司控制权纠纷与证券衍生业务争议的律师,我对这些宏观叙事保持本能的审慎。回购当然是好事——它向市场传递信心,优化资本结构,在低估时买入自己的股票,逻辑上无可指摘。南开大学田利辉教授说得好:回购形成稳定买盘,平抑非理性波动,通过价格发现机制纠正低估。

但法律人的职业习惯是:看一份合同,不要看它写了什么,要看它没写什么;看一份公告,不要看它披露了什么,要想它为什么在这个时点披露。

盛屯矿业那则公告里有一句话,绝大多数投资者扫一眼就过去了:“本次回购股份为维护公司价值及股东权益所需,所回购股份将按照有关规定用于出售,逾期未实施出售部分将履行相关监管规定及公司章程规定的程序后予以注销。”

“用于出售”——这四个字,才是本文要解剖的麻雀。

二、回购的法律底色:你以为是公司的事,其实是控制权的事

(一)新公司法第八十九条:一个被严重低估的条款

2024年7月1日施行的新《公司法》对回购制度做了重要调整。第八十九条在保留原《公司法》第七十四条异议股东回购请求权的基础上,增加了控股股东滥用权利情形下其他股东的回购请求权。这一修改的立法意图很清楚:当控股股东利用控制权损害公司或其他股东利益时,赋予受害股东一条退出通道。

但问题在于:这条通道的门槛极高,高到绝大多数中小股东根本走不进去。

异议股东回购请求权的行使前提是:对公司合并、分立、转让主要财产等决议投反对票。且不说中小股东在股东会上的话语权微乎其微,单是“投反对票”这个程序性要求,就足以把90%的散户挡在门外——很多人连股东会什么时候开都不知道,更别说去现场投反对票了。

更隐蔽的风险在于:当控股股东主导上市公司实施回购时,回购本身可能成为巩固控制权的手段。

试想这样一个场景:某上市公司控股股东持股比例32%,第二大股东持股28%,两者差距不大。控股股东推动公司以自有资金在二级市场回购5%的股份,并明确回购股份“用于员工持股计划或股权激励”。这5%的股份不在控股股东名下,但在计算表决权时,库存股不享有表决权,意味着总表决权基数缩小了。控股股东32%的持股在总股本缩减后的表决权比例实际上升了。如果回购的股份后续以低价授予由控股股东实际控制的员工持股平台,控制权的天平将进一步倾斜。

这不是阴谋论,这是资本市场的阳谋。 我经手的一起案件中,某上市公司在控制权争夺白热化阶段突然抛出10亿元回购计划,回购股份全部用于“核心员工激励”。事后查明,激励名单中超过六成人员来自控股股东关联方。中小股东直到股东大会投票时才意识到,这次回购的本质是控股股东用上市公司的钱,买了一张巩固自己地位的“保险单”。

(二)库存股:法律上的“无主之地”与实务中的“灰色地带”

新公司法第一百六十二条对回购股份的处置规定了三种路径:注销、用于员工持股计划或股权激励、以及“为维护公司价值及股东权益所必需”情形下的持有和出售。盛屯矿业选择的正是第三条路径——“用于出售”。

这里存在一个巨大的法律风险敞口:库存股在持有期间的法律地位,现行法律并未给出清晰答案。

库存股不享有表决权、不参与分红,这是共识。但库存股对应的资产是否计入公司净资产?当公司面临恶意收购时,库存股能否被董事会用作“毒丸”工具突然出售给白衣骑士?这些问题在司法实践中存在大量争议。

更值得警惕的是出售库存股的定价问题。按照交易所规则,出售库存股应当遵循公开、公平、公正的原则,不得损害中小股东利益。但“公平”二字在关联交易场景下往往被架空。我曾代理一起案件:某上市公司将回购的库存股以协议转让方式出售给一家私募基金,转让价格较市价折价18%。该私募基金的实际控制人,是上市公司董事长的大学室友。中小股东起诉主张该交易损害公司利益,法院最终以“商业判断规则”为由驳回了诉请。

商业判断规则是一把双刃剑。 它保护了管理层正常的经营决策免受事后苛责,但在关联交易场景下,它也可能成为利益输送的“免罪金牌”。对于中小股东而言,看到“用于出售”四个字,就应该打起十二分精神——你永远不知道那些股票最终会流向谁的口袋。

(三)回购贷款:杠杆上的舞蹈,谁在承担风险?

大族数控那则公告值得细读:公司取得中信银行深圳分行出具的《贷款承诺函》,同意为公司本次回购股份提供不超过2.7亿元专项贷款额度,贷款期限不超过3年。

股票回购增持再贷款政策工具自2024年10月创设以来,规模迅速膨胀。截至2025年9月末,上市公司披露拟申请贷款金额上限超3300亿元,金融机构签订贷款合同金额约3300亿元,已发放超1200亿元。政策条件也在不断放宽:贷款最长期限从1年延长至3年,企业自有资金出资比例从30%降至10%。

从宏观角度看,这是稳市机制的重要组成部分。但从微观法律风险看,用借来的钱回购股票,本质上是用公司的未来信用为当前的股价背书。

如果回购后股价上涨,皆大欢喜:公司赚了差价(库存股出售),银行收回了贷款,投资者享受了市值增长。但如果回购后股价继续下跌呢?

第一层风险是财务风险。 回购贷款是公司的负债。当股价下跌导致库存股市值低于贷款余额时,公司面临资产减值压力。如果贷款到期时库存股仍未出售或注销,公司需要用经营现金流偿还贷款,这将直接侵蚀主业投入。

第二层风险是控制权风险。 部分回购贷款的增信措施包括控股股东提供担保。一旦公司违约,银行追索担保责任,控股股东可能被迫出售所持股份偿债。我接触过的一个案例中,某上市公司实控人为了完成回购贷款担保,将其持有的限售股质押给银行。股价下跌触发平仓线后,银行强行平仓,实控人持股比例从38%骤降至26%,控制权岌岌可危。一场以“护盘”为目的的回购,最终成了控制权崩塌的导火索。

三、股权激励型回购:金手铐还是金匕首?

在1500亿回购金额中,相当比例的回购股份最终流向了股权激励。宁德时代53.60亿元的回购、中际旭创49.97亿元的回购,其用途公告中均包含“员工持股计划或股权激励”。

股权激励的初心是好的:绑定核心员工利益,降低代理成本,提升公司长期价值。但在法律实务中,我见过太多股权激励异化为利益输送工具的案例。

(一)考核指标的“数字游戏”

股权激励的核心是行权条件。常见的考核指标包括净利润增长率、营业收入增长率、净资产收益率等。问题在于:这些指标是可以被“管理”的。

某上市公司2024年推出股权激励计划,考核指标为“2025年净利润较2024年增长不低于20%”。2024年年报显示净利润1.2亿元,较2023年的1.8亿元下降了33%。2025年,公司通过压缩研发费用、推迟员工加薪、加速应收账款催收等手段,将净利润做到1.45亿元,“增长20.8%”,完美达标。激励对象顺利行权,套现离场。而公司的核心竞争力——研发管线——因为费用压缩而停滞了两年。

作为律师,我从不反对股权激励。但我坚持认为:激励方案的设计必须引入“反操纵机制”。 比如,考核指标应当剔除非经常性损益,应当设置与同行业对标企业的相对增长率,应当将研发投入占营收比例作为门槛条件。遗憾的是,在我审阅过的激励方案中,同时包含上述三项约束的,不足一成。

(二)回购价格与授予价格的“剪刀差”

更隐蔽的风险在于定价。上市公司从二级市场回购股份的平均成本,与授予激励对象的价格之间,往往存在巨大差额。

以某科创板公司为例:公司以均价45元/股回购了500万股,耗资2.25亿元。随后推出的激励计划中,授予价格为20元/股。差额25元/股乘以500万股,等于1.25亿元——这1.25亿元,在法律形式上是由上市公司(即全体股东)承担的,实际受益人是激励对象。

如果激励对象中包含控股股东的亲属、关联方、或者与公司存在潜在利益输送关系的人员,这个“剪刀差”就不仅仅是激励成本的问题了,而可能构成变相的利益转移。新公司法第一百八十二条明确规定,董事、监事、高级管理人员,直接或者间接与本公司订立合同或者进行交易,应当就与订立合同或者进行交易有关的事项向董事会或者股东会报告,并按照公司章程的规定经董事会或者股东会决议通过。股权激励方案通常由董事会薪酬委员会制定、股东大会审议,程序上似乎合规。但程序合规不等于实质公平。当激励对象名单高度集中于控股股东“自己人”时,股东大会的表决结果往往由控股股东一票决定,中小股东的反対票毫无意义。

四、注销式回购:最诚实的回购,也最容易被“截胡”

在所有回购类型中,注销式回购是最受监管鼓励、对中小股东最友好的形式。回购股份并注销,总股本减少,每股收益增厚,股东权益比例提升,逻辑干净利落。

但注销式回购面临一个现实障碍:资金消耗大,且不可逆。 回购股份注销后,公司无法通过出售库存股回收现金。对于现金流紧张的公司而言,注销式回购的财务压力远高于“用于出售”或“用于激励”的回购。

这就引出了一个关键的法律问题:当公司承诺注销式回购,却中途变卦改为“用于出售”,中小股东能否追究其违约责任?

我的判断是:很难,但并非不可能。

回购方案属于公司公告的一部分,构成对投资者的承诺。如果公司在回购实施过程中变更用途,且未履行相应的审议程序和信息披露义务,可能构成虚假陈述或误导性陈述。2023年修订的《深圳证券交易所上市公司自律监管指引第9号——回购股份》对回购方案的变更设置了严格的程序要求:变更回购股份用途的,应当经董事会、股东大会审议通过,并及时披露。

程序合规是底线,但程序合规不能治愈实质损害。 如果公司先以“维护公司价值”为名回购,市场因回购信号而推高股价,随后公司悄然将回购股份出售给关联方,股价回落,中小股东在“回购利好”的诱导下买入的股票被套牢。这种情况下,受损投资者可以尝试依据《证券法》第八十五条主张虚假陈述民事赔偿。但诉讼难度极大:需要证明公司的“变卦”构成重大性虚假陈述、需要证明投资者的交易决策与虚假陈述之间存在因果关系、需要证明损失金额的计算方式。

法律保护的是警觉的人,而不是沉睡的人。 对于中小股东而言,看到“注销式回购”的公告,不要急着买入,先翻到公告末尾看看有没有“授权董事会根据实际情况调整回购股份用途”的兜底条款。如果有,这个“注销”的含金量就要打一个问号。

五、律师建议:面对回购潮,不同角色的行动指南

(一)致中小投资者:读懂公告的五个关键动作

动作一:看回购用途,区分“真护盘”与“假护盘”。 注销式回购最优,用于员工持股计划次之,“用于出售”需要高度警惕。如果回购公告中同时出现“维护公司价值”和“用于出售”的表述,且未明确出售对象和出售条件,建议保持距离。

动作二:看回购资金来源。 自有资金优于自筹资金,自筹资金中银行贷款优于股东借款。如果回购资金全部或大部分来自贷款,且贷款期限较短(1年以内),说明公司的财务安全垫并不厚实,回购的可持续性存疑。

动作三:看控股股东是否同步增持。 如果公司回购的同时,控股股东也在二级市场增持,信号的一致性更强。如果公司回购但控股股东在减持或质押,这是一个极其危险的背离信号。

动作四:看回购方案中的“变更条款”。 如果方案授权董事会“根据市场情况调整回购用途”,且未设置调整的实质性条件,这意味着公司保留了随时“变卦”的权利。这种授权条款本身不违法,但它的存在降低了回购承诺的可靠性。

动作五:保留证据。 如果你因为信赖回购公告而买入股票并遭受损失,务必保存好回购公告的完整截图、你的交易记录、以及后续用途变更的公告。这些是未来可能提起民事赔偿诉讼的基础材料。

(二)致上市公司实控人与董秘:回购不是“万能药”,合规红线不可越

红线一:不得利用回购操纵股价。 新《证券法》第五十五条明确禁止利用信息优势操纵证券市场。在回购公告发布前突击买入、在回购期间通过关联账户拉抬股价、在回购完成后抢先减持——这些行为一旦被认定为操纵市场,后果不仅是行政处罚,还可能触发刑事责任。

红线二:关联方出售库存股必须履行关联交易程序。 如果公司计划将回购股份出售给控股股东、实控人及其关联方,必须经过董事会、股东大会审议,关联股东回避表决,独立董事发表事前认可意见。不要试图通过“过桥方”规避关联交易认定。 监管机构的穿透式监管能力远超你的想象。

红线三:回购贷款的信息披露必须真实、准确、完整。 贷款金额、期限、利率、担保方式、资金用途,每一项都需要在公告中如实披露。我见过一家公司,回购贷款公告中写的是“专项用于回购本公司股份”,实际资金中有30%被用于补充流动资金。这种“挪用”行为,轻则构成信息披露违规,重则涉嫌骗取贷款。

(三)致被回购“误伤”的债权人:你的权利比想象中更大

公司回购股份并注销,本质上是减资。减资意味着公司净资产减少,对债权人的清偿保障降低。新公司法第二百二十四条规定,公司减少注册资本,应当编制资产负债表及财产清单,自作出减资决议之日起十日内通知债权人,并于三十日内在报纸上或者国家企业信用信息公示系统公告。债权人自接到通知之日起三十日内,未接到通知的自公告之日起四十五日内,有权要求公司清偿债务或者提供相应的担保。

实务中,大量上市公司回购注销时,并未严格履行通知已知债权人的程序。 如果你是一家上市公司的债权人(包括供应商、银行、债券持有人),看到该公司发布注销式回购公告,务必核查你是否收到了减资通知。如果没有收到,你可以在法定期限内要求公司提前清偿债务或提供担保。公司拒绝的,你可以提起诉讼。

这是一个被严重低估的维权工具。我代理的一起案件中,某上市公司注销式回购减资1.5亿元,未通知其主要供应商(应收账款余额8000万元)。供应商在减资完成后才发现公司净资产大幅缩水,遂提起诉讼。法院最终判决公司股东在减资范围内对公司债务承担补充赔偿责任。对于债权人而言,回购公告不是新闻,是行动信号。

六、结语:回购是镜子,照出的是公司治理的底色

回到开篇那组数据:1500亿元回购,1300家公司,美的、宁德时代、京东方领衔。从宏观层面看,这确实是中国资本市场走向成熟的标志之一——上市公司开始学会用资本工具管理市值、回报股东。

但法律人的视角永远是微观的。每一笔回购背后,都有一份需要被审视的动机、一套需要被检验的程序、一群需要被保护的利益相关者。

机构说“市场向下风险收敛”,我同意。但我要补充一句:市场向下的风险收敛了,个股向下的风险未必。 当一家公司的回购是为了巩固控制权而非回报股东,当股权激励是为了输送利益而非激励人才,当注销承诺可以被一纸董事会决议轻易推翻——这家公司的股票,再便宜的估值也不值得你押注。

新公司法第八十九条给了中小股东一把钥匙,但这把钥匙开锁的条件极为苛刻。回购增持再贷款给了上市公司一笔低成本资金,但这笔钱用错了地方就是一颗定时炸弹。交易所的自律监管指引给了回购行为一套程序规范,但程序正义与实质正义之间的距离,需要每一个市场参与者用自己的判断力去丈量。

回购潮退去的时候,你才会知道谁在裸泳。 而法律,是你在潮水退去之前就能看清真相的唯一工具。

//本文作者

陈超明

■ 北京大成(深圳)律师事务所 合伙人律师

■ 执业领域:股权领域(设计、激励、基金、融资、并购)、境内外IPO、私募基金与投融资争议、民商事疑难诉讼及强制执行、上市公司法律风险防范、股权财税法律事务。

陈玉湘

■北京大成(深圳)律师事务所 律师

■执业领域:股权领域(设计、激励、基金、融资、并购)、境内外IPO、私募基金与投融资争议、民商事疑难诉讼及强制执行、上市公司法律风险防范、股权财税法律事务。

注:文章为作者独立观点,不代表资产界立场。

题图来自 Pexels,基于 CC0 协议

本文由“股度股权”投稿资产界,并经资产界编辑发布。版权归原作者所有,未经授权,请勿转载,谢谢!

原标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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