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陈超明 陈玉湘

来源：股度股权（ID：laws51）

引言

一家上市公司通过公开拍卖处置非主业子公司股权，成交价4700万，程序走完了，钱到账了，买受人承诺不二次转让。但另外两个股东一纸诉状，一审法院判他们有权以“同等价格”优先购买。交易悬空，上市公司被迫上诉。这不是孤例。在股权转让实务中，优先购买权的“通知”与“同等条件”认定，远比多数企业家想象的复杂。一个看似合规的快递通知，可能因为没写清楚交易条件而无效；一场公开拍卖，可能因为优先购买权人未被合法排除而推倒重来。本文以上海贵酒（岩石股份）真实案例为引，拆解股东优先购买权的三大致命误区，并给出可落地的风控方案。

一、那个让上市公司“煮熟的鸭子飞了”的判决

2021年9月，上海贵酒股份有限公司（证券简称：岩石股份，600696）收到上交所一份问询函，措辞罕见严厉。

事情的起因并不复杂。岩石股份持有荆门汉通置业有限公司42%的股权，因聚焦白酒主业、剥离非主业资产的需要，决定将这部分股权处置掉。公司委托上海国际商品拍卖有限公司公开拍卖，2020年11月20日，荆门佳德置业以4700万元竞得，款项到账，股权转让协议签署完毕。

按理说，上市公司处置资产，走了拍卖程序，找了专业拍卖机构，发了公告，通知了其他股东，一切看起来无懈可击。

然后，荆门汉通另外两个股东——深圳柯塞威和成都万泰置业——把岩石股份告了。

2021年9月，上海市奉贤区人民法院一审判决：两原告享有优先购买权，有权以4700万元的“同等价格”购买系争股权。岩石股份不服，提起上诉。但一审判决已经足以让那笔已经完成的交易陷入巨大的不确定性。上交所的问询函直指要害：你前期说通知了，人家没来参拍就视为放弃，现在法院说人家没放弃，你这拍卖还算不算数？4700万的价格还维不维护得了上市公司利益？

更微妙的是，这两个“维权”的股东，经上市公司核实，深圳柯塞威的实际控制人是鲜言——岩石股份的前实控人，因信息披露违法及操纵股价被证监会处以巨额罚没款的那位。成都万泰与深圳柯塞威受同一人控制，存在一致行动关系。

换句话说，这场诉讼的本质，是一个已经被资本市场驱逐的前实控人关联方，利用优先购买权规则，对上市公司资产处置发起的狙击。

但法律不看动机，看规则。岩石股份在回复问询函时详细论证了其通知义务的履行：邮政特快专递、法披媒体公告、公开网站公告、拍卖公告，甚至在原告从未告知实际办公地址的情况下“竭尽所能”地通知了。公司援引《公司法司法解释（四）》的理解与适用，以及《拍卖法》和司法拍卖相关规定，主张优先购买权人经通知未参与竞买即视为放弃。

这套论证在商事逻辑上完全站得住。但一审法院仍然判了原告胜诉。

问题出在哪里？出在“通知”的内容和“同等条件”的匹配上。

二、优先购买权的第一层陷阱：你以为通知了，法律说没有

绝大多数企业家对优先购买权的理解停留在“告诉其他股东一声就行了”。这是最危险的认知偏差。

《公司法》第八十四条（2023年修订前为第七十一条）确立的规则是：股东向股东以外的人转让股权，应当书面通知其他股东转让的数量、价格、支付方式和期限等事项，其他股东在同等条件下有优先购买权。

注意关键词：数量、价格、支付方式、期限。

这四个要素构成“同等条件”的核心。通知如果缺少其中任何一项，其他股东就无法判断自己是否要以“同等条件”行使权利，通知在法律上就是残缺的。

回到岩石股份案。公司在2019年11月向两原告发出了书面通知，但通知中未涉及具体的价格信息。公司的解释是：因为采用拍卖方式转让，价格要等拍卖落槌才能确定，所以通知中无法载明具体价格，但通过后续的拍卖公告和信息披露，原告可以知晓拍卖安排。

这个解释在拍卖语境下有其合理性。拍卖的本质就是价格发现，事前无法确定成交价。优先购买权人在拍卖中可以通过到场竞买的方式行使权利——如果他认为4700万太高，可以不买；如果他认为值得，可以在拍卖现场举牌，或者在拍卖成交后以成交价行使优先购买权（具体取决于拍卖规则的设计）。

但法院显然不这么看。一审判决支持了原告的优先购买权，意味着法院认为岩石股份的通知方式或拍卖程序未能有效排除原告的权利。可能的裁判逻辑包括：拍卖公告不能替代针对特定股东的书面通知中的“同等条件”告知义务；或者，原告虽然知晓拍卖安排，但未被明确告知其作为优先购买权人可以在拍卖中或拍卖后以何种方式行使权利。

这里有一个容易被忽视的细节。岩石股份在回复函中援引了《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民事执行中拍卖、变卖财产的规定》第十六条和《网络司法拍卖规定》第十六条，主张“优先购买权人经通知未参与竞买的，视为放弃”。但这两条规定适用于司法拍卖，即人民法院强制执行程序中的拍卖。岩石股份的拍卖是商业拍卖，是公司自行委托拍卖机构进行的处置，并非司法强制拍卖。两者在法律适用上存在本质区别。

《公司法》第八十四条的“三十日答复期”规则，针对的是普通的协议转让。商业拍卖作为一种特殊的转让方式，优先购买权的行使规则在法律上存在空白地带。岩石股份试图用司法拍卖的规则来填补这个空白，在一审法院看来，未必成立。

实操教训：如果你的公司要处置子公司股权，且存在其他股东，不要指望通过商业拍卖来“绕开”优先购买权的书面通知义务。拍卖公告是面向不特定公众的，不等于向特定股东发出的、包含完整交易条件的书面通知。正确的做法是：先向其他股东发出载明拟转让数量、底价（或定价机制）、支付方式、期限的书面通知，给予其不少于三十日的答复期。如果其他股东放弃，再启动拍卖。如果其他股东主张行使，则需与其协商以拍卖成交价或底价转让。

三、第二层陷阱：“同等条件”不只是价格相同

很多转让方认为，只要我愿意以同样的价格卖给你，就满足了“同等条件”。这是对“同等条件”最狭隘的理解。

《公司法司法解释（四）》第十八条明确规定，人民法院在判断“同等条件”时，应当考虑转让股权的数量、价格、支付方式及期限等因素。这是一个开放式列举，“等因素”三个字给了法院很大的裁量空间。

在岩石股份案中，公司为了维护自身利益，在拍卖程序中设置了一系列“同等条件”：竞买人需在2020年11月19日16:00前办理竞买登记并交付1000万元保证金；成交后10日内支付全部成交款及佣金；买受人二次处置股权时，需以审计评估结果为作价依据，二次处置收益超出成交价的部分归上市公司所有；需按公司与荆门佳德之间的《股权转让协议》条件签署协议。

这些条件中，最致命的是“二次处置收益归上市公司”这一条。这是岩石股份为保护自身利益设置的“安全垫”——万一荆门佳德低价拿走股权后高价转卖，收益归我。但这个条件对优先购买权人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原告如果行使优先购买权，不仅要支付4700万，还要接受“未来卖高了钱归你（上市公司）”的约束。这显然不是一个纯粹的“同等价格”问题。

公司主张，原告要行使优先购买权，就必须同时满足上述全部条件，包括二次处置收益分配条款。原告未参与拍卖，自然未接受这些条件，因此丧失优先购买权。

这个逻辑在商业上完全说得通。但在司法审查中，法院会问：这些附加条件是否属于“同等条件”的合理范畴？还是转让方为了阻碍优先购买权行使而设置的“不合理障碍”？

司法实践中，法院对“同等条件”的审查倾向于实质性判断：附加条件是否与股权转让本身具有内在关联？是否属于正常的商业安排？还是纯粹为了排挤优先购买权人？如果附加条件过于苛刻、与股权价值无关，或者明显是为特定第三人量身定制，法院可能认定其不构成“同等条件”的合理组成部分，优先购买权人只需满足核心条件（价格、数量、支付方式）即可行权。

岩石股份的“二次处置收益归公司”条款，从保护上市公司利益的角度看是合理的，但从优先购买权人的角度看，这是一个额外的、不确定的负担。法院完全可能认为，优先购买权人只需支付4700万并满足基本的付款条件，即可行使权利，无需接受二次处置限制。

实操建议：在设计股权转让条件时，如果希望将某些附加条件纳入“同等条件”范畴以约束优先购买权人，需要确保该条件与股权转让交易本身有直接、合理的商业关联。例如，要求受让方承担标的公司的某项既有债务、承诺维持员工稳定、承诺不改变主营业务等，这些与股权价值直接相关。而“二次处置收益归转让方”这类条款，虽然商业上合理，但在对抗优先购买权时容易被法院质疑其正当性。更稳妥的做法是：在向其他股东发出的书面通知中，完整披露所有拟与外部受让人约定的条件，并明确询问其是否愿意以完全相同的条件受让。如果其他股东书面确认接受全部条件，则其行权成立；如果其拒绝接受某些条件，则构成对“同等条件”的实质性偏离，可以主张其放弃。

四、第三层陷阱：关联方“隐身”行权，你防不胜防

岩石股份案还有一个极具警示意义的维度：主张优先购买权的两个原告，背后站的是前实控人鲜言。

根据上市公司披露，荆门汉通的法定代表人、实际控制人系鲜言，鲜言同时持有深圳柯塞威49.5%股权。成都万泰的原法定代表人在供词中承认成都万泰的实际控制人为鲜言，成都万泰曾委派董事在荆门汉通工作并向鲜言汇报，与鲜言保持一致行动关系。尽管工商登记上深圳柯塞威与成都万泰没有股权交叉，但受同一人控制，构成一致行动关系。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如果两原告成功行使优先购买权，荆门汉通42%的股权将回到鲜言关联方手中。而鲜言正是岩石股份想要“消除不良影响”的那个人。上市公司处置资产的商业目的——剥离前实控人遗留的不良资产——将彻底落空。

更值得警惕的是，这两个股东在拍卖前从未向公司告知实际办公地址。公司通过邮政特快专递发送的通知被退回。公司援引《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以法院专递方式邮寄送达民事诉讼文书的若干规定》第十一条，主张因原告自身原因导致通知未被实际接收，退回之日视为送达之日。这个主张在民事诉讼送达语境下是成立的，但在优先购买权的商事通知语境下，法院是否采纳存在不确定性。

这是一个让所有做并购和股权交易的律师都脊背发凉的场景：目标公司的某个小股东，工商登记地址是虚假的或无人签收的，你发了快递被退回，你以为“视为送达”了，拍卖也走完了，结果人家跳出来说“我没收到通知，优先购买权被侵害了”，法院还支持了。

怎么破？

第一，穷尽通知手段并留痕。除了快递（保留面单、退回凭证），还要通过工商登记地址、法定代表人身份证地址、公司章程记载的联系方式、已知的电子邮箱、甚至通过其他股东转达等多渠道发送。每一次发送都要保留记录。

第二，在通知中设置“视为送达”条款。虽然法律没有明确规定商事通知可以约定送达地址，但在公司章程或股东协议中预先约定各股东的有效通知地址和“地址变更未告知则原地址送达有效”的条款，可以在发生争议时提供合同依据。

第三，拍卖程序中设置优先购买权人行权的前置登记程序。在拍卖公告中明确：优先购买权人须在拍卖前向拍卖机构或转让方提交行权意向书，经确认资格后方可参与竞买或以成交价行权；未提交意向书的，视为放弃。虽然这一程序不能完全排除事后诉讼，但可以大幅增加优先购买权人事后主张权利的举证难度。

第四，最根本的防线：在交易结构设计阶段做“关联关系尽调”。岩石股份在回复函中披露，公司曾向荆门佳德发函核实关联关系，荆门佳德出具《承诺函》确认与深圳柯塞威、成都万泰及岩石股份均无关联关系。这个动作是必要的，但远远不够。如果转让方在处置股权前，对标的公司其他股东进行穿透核查，发现其与某方存在一致行动关系或受同一人控制，就可以提前预判优先购买权被“狙击”的风险，并在交易定价、付款节奏、违约条款上做针对性安排。

五、给企业的可落地风控清单

结合岩石股份案的教训和现行法律规则，如果你正在或计划进行涉及其他股东优先购买权的股权转让（无论是转让方还是受让方），以下清单值得逐项核对：

（一）通知阶段

书面通知必须包含“四要素”：拟转让股权的数量（比例）、价格（或明确的定价机制）、支付方式、支付期限。如果采用拍卖，通知中应载明拍卖的时间、地点、起拍价或定价规则，并明确告知优先购买权人参与竞买或以成交价行权的具体方式。

给予不少于三十日的答复期。章程另有规定或通知约定期限的，从章程或约定，但不得短于三十日（《公司法》第八十四条）。

多渠道送达并留痕。快递+电子邮件+短信/微信（如有）+公告（在穷尽其他方式后）。快递保留面单和退回凭证，电子送达保留发送记录和已读回执（如有）。

在通知中明确法律后果：逾期未答复或未明确表示行使优先购买权的，视为放弃。

（二）行权条件设计阶段

将附加条件“交易化”而非“惩罚化”。如果希望优先购买权人接受某些额外条件（如竞业限制、不改变主营业务、承担特定债务），确保这些条件与股权价值评估有直接关联，并在通知中明确列为“同等条件”的组成部分。避免设置纯粹为阻碍行权而设计的条件。

要求优先购买权人书面确认接受全部条件。口头或默示接受不足以排除后续争议。行权意向书应当载明：“本人已阅读并理解全部转让条件，同意以与外部受让人完全相同的条件受让标的股权。”

（三）拍卖/竞价场景的特殊安排

区分商业拍卖与司法拍卖的规则适用。不要想当然地援引司法拍卖“未参拍即放弃”的规则。在商业拍卖中，优先购买权的行使规则需要在拍卖公告和竞买须知中主动创设并明确告知。

设置优先购买权人资格确认程序。要求主张行权的股东在拍卖前向转让方或拍卖机构提交书面行权申请及身份证明，经确认后方可取得“优先购买权人”身份参与后续程序。未申请确认的，明确视为放弃。

在拍卖成交后设置“优先购买权人行权窗口期”（如需）。成交后一定期限内（如7-15日），已确认资格的优先购买权人有权以成交价受让。窗口期届满无人行权的，交易最终生效。这一设计可以避免“成交后被告”的被动局面。

（四）争议应对阶段

第一时间核查原告的关联关系。如果发现主张优先购买权的股东与外部受让人、标的公司管理层或前实控人存在关联关系或一致行动关系，立即在诉讼中提出，主张其行权不具有正当商业目的、构成权利滥用（虽然这一抗辩在优先购买权纠纷中不常被法院采纳，但可以作为谈判筹码和舆论铺垫）。

同步启动“二次处置收益锁定”等保护性安排。岩石股份的做法值得借鉴：在与买受人签署的协议中约定二次处置收益归转让方，并由控股股东提供连带责任担保。即使优先购买权诉讼导致交易生变，转让方的经济利益仍有兜底。

六、结语

岩石股份这个案子，二审结果尚未可知。但它已经给所有参与股权交易的企业家上了一堂昂贵的课：优先购买权不是程序性的“走过场”，而是一个可以推翻整笔交易的实体性权利。一个通知瑕疵，足以让一场精心设计的资产处置陷入长达数年的诉讼泥潭。

更值得深思的是，这个案子的原告方，是一个被资本市场处罚过的前实控人的关联方。他们用法律规则本身，来对抗上市公司清理历史包袱的努力。你可以说这是“钻空子”，但法律面前，空子就是空子。在商事交易中，程序的合规性从来不是形式主义，它是交易确定性的基石。

对于正在处理股权转让的企业，笔者的建议只有一句话：在发出那份通知之前，请一个懂优先购买权诉讼的律师看一眼。那点律师费，和你可能被推翻的4700万交易相比，不值一提。

//本文作者

陈超明

■ 北京大成（深圳）律师事务所 合伙人律师

■ 执业领域：股权领域（设计、激励、基金、融资、并购）、境内外IPO、私募基金与投融资争议、民商事疑难诉讼及强制执行、上市公司法律风险防范、股权财税法律事务。

陈玉湘

■北京大成（深圳）律师事务所 律师

■执业领域：股权领域（设计、激励、基金、融资、并购）、境内外IPO、私募基金与投融资争议、民商事疑难诉讼及强制执行、上市公司法律风险防范、股权财税法律事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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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标题：4700万拍卖成交，法院一纸判决让交易悬了：股东优先购买权，正在成为上市公司资产处置的“隐形地雷”

股权转让优先购买权同等条件通知义务